二〇二六年秋,北京。徐小记(笔名)案头摊开一册泛黄的传承录。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,墨字却依旧清晰——那是他已故家父永德老先生,手抄整理而成的族谱。
小记是本族支"远"字辈的子孙。他生于蜀地,长于巴渝,高考来到北京后,留在了北方,后在北国的讲堂上执教数十年。于他而言,"广东嘉应州长乐县横陂约甲石坡"这十几个字,起初只是祖父母口中反复念叨、却始终隔着千山万水的一个地名;幼年随长辈祭祖,听得最多的,是一句"我们的根在广东长乐"。直到他顺着这册传承录、顺着那二十字字辈"长、子、登、元、玉,朝、天、开、文、运,永、远、发、达、顺,福、禄、富、贵、兴"一路回溯,才惊觉自己的血脉,竟穿越了六个多世纪的烟云,从粤东的丘陵一路蜿蜒至川东的丘陵,又从赣南的群山、闽西的溪谷,直抵江西石城的城郊。
这二十字字辈,是徐元佐当年入川后为后裔所定,二百余年未改。每一字代表一辈,自"长"至"兴"共二十世,复配续派"国、泰、乐、升、平"。小记属"远"字辈,其上承"永"(永德)、"运"(运祥)、"文"、"开"、"天"、"朝"、"玉"、"元"、"登"、"子"、"长",其下启"发"、"达"、"顺"……一串字辈,便是一部压缩的家族史。
这一程,若以时间为轴,便是一次"穿越"。本书愿作一叶轻舟,载着小记及其族人,溯流而上,去细诉祖上由来的每一段来路。所经之处,皆以史料为凭,不添一人、不增一事、不改一纪年。
客家有谚:"宁卖祖宗田,不丢祖宗言。"对小记这一房而言,田早已不在粤东,而言与谱却随血脉一路北渡、西行。当我们翻动这册传承录,实则是在翻动一部微缩的中原—岭南—巴蜀移民史:每一代的名字背后,都是一次落脚、一片新垦的梯田、一座新立的祖厅。所谓"穿越时间",并非真有羽化登仙之术,而是借史料的灯烛,把这数百年间先人的足音,重新点亮于今人眼前。
本书既为纪实,便以编年为骨:自夏周叙至当代,纪年、地名、人名、世系皆依族史原文,不作虚构。凡言"穿越",只为便于今人设身处地,去听见六百年前石溪公伐木的斧声、乾隆年间元佐公行路的喘息、改革开放后川粤宗亲重逢的笑语。根脉之叙,最忌空疏;故本书于每章之后,皆附以史实所据之地理、制度与风尚,使"细诉"二字,名副其实。
第一章 姓出东海——若木受封与徐偃王
一切要从四千多年前的夏代说起。徐氏得姓,始于若木。相传若木为伯益之后,夏禹封之于徐,其地在今淮河中下游一带,立国为徐。徐国历夏、商、周三代,绵延千余年,是东方重要的诸侯国,国土大致横跨今江苏西北、安徽东北与山东南部,滨临泗、淮之水,舟楫便利,农商兼济。
至西周穆王时,徐国国君偃王(后世称徐偃王)在位,国力鼎盛,以仁义著称,江淮诸侯多归附之,史称其"陆地而朝者三十六国"。周穆王恐徐势坐大,命楚伐徐。偃王不忍生灵涂炭,弃国而走,百姓随之南迁者以万计。这一段"以仁失国"的旧事,被写入《史记》《后汉书》等典籍,也成为徐氏子孙世代传颂的家族记忆——仁义传家,自此为徐姓根脉中的第一缕基因。徐偃王身后,其族散处江淮,徐姓由此播衍。
东汉之时,徐姓又出一位于士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:豫章南昌人徐稚,字孺子,世称"南州高士"。他一生不仕,躬耕自守,以德行学问为天下所重。太守陈蕃"不接宾客,唯稚来特设一榻",便是"徐孺下陈蕃之榻"的典故出处,后入《滕王阁序》"徐孺下陈蕃之榻"一句,千古传诵。徐稚被后世粤闽赣客家徐氏尊为东海堂的文化始祖——"东海"为其郡望,"南州"为其故里。
"东海家声远,南州世泽长"——这副堂联,自明清以降,世代为闽粤客家徐氏所共用。它把"东海"(郡望)与"南州"(徐稚故里)连在一起,也把远在岭南的客家徐氏,与中原、江淮的千年文脉连在了一起。小记案头那册旧谱的堂号,正是"东海堂";而"东海家声远,南州世泽长"这副联,二百余年来由川渝后裔口口相传,从未断绝。
徐之为姓,自若木受封,历数千载,郡望多以东海为宗,族裔播于江淮、闽粤、赣南,乃至远渡重洋。然无论支派何繁,"东海"二字始终是徐姓共同的标识。客家徐氏尤重堂号,盖因屡经迁徙,唯赖堂号、堂联、字辈,方能于离散之中认祖归宗、于陌生之地互道同宗。这也正是小记一房,纵隔数省数代,仍以"东海堂"自署、仍以"东海家声远,南州世泽长"相训的根源所在。
徐偃王之后,徐姓虽失国,却未曾失姓。其族散处江淮,秦汉以降,或以儒术显,或以武功闻,族望渐盛。及至永嘉南渡,徐姓随中原士族大批迁入江南,再由江南入赣、入闽、入粤,与客家民系的形成相始终。故今日粤闽赣之徐,多自称出于东海;而"东海堂"之堂号,实为一部缩微的徐姓南迁史。小记一房之"东海堂",正可由此上溯至夏代之若木、西周之偃王、东汉之孺子——一姓之史,竟与一国之史同其悠久。
插图2:夏周之际徐国与徐偃王——仁义失国的远古记忆
插图3:东汉徐孺子(徐稚)——南州高士,东海堂文化始祖
第二章 南渡之始——南宋鹤龄公定居江西石城
时光流转至南宋末年。公元一二七〇年前后,中原动荡,烽火频仍,北方士族纷纷南奔。就在这大迁徙的浪潮中,一位被后世尊为"二十九郎"的先祖鹤龄公,辗转定居于江西石城,成为石城徐氏的开基始祖。
石城地处赣东南,武夷山脉西麓,溪谷纵深,林木蓊郁,素称"赣江源头"。鹤龄公在此落籍生根,开荒置业,繁衍子孙。其后代世系清晰可考:鹤龄公传七郎;七郎次子二郎,于公元一三〇〇年前后(元代)由石城迁往福建连城北团。二郎的后裔中,天葩公一脉成为连城徐氏的主干。
连城地处闽西,冠豸山下,文川溪绕城而过,自宋元即为客家人聚居之地。二郎迁北团,正是徐姓在闽西落籍之始;其后天葩公一脉渐成连城主干,人丁兴旺。然闽西山地有限,至元末已现饱和,这才促使陈子公一脉再度南徙入粤。可见徐氏每一次"再出发",皆因"地不足以养人";迁徙,于客家而言,不是偶然的离散,而是生存的常态。
这一段由赣入闽的迁徙,看似只是族谱上寥寥数行,实则是客家人"从中原到东南、从平原到山地"漫长南迁链条中的一环。徐氏的血脉,自此与闽西的群山、溪流紧紧相连。客家民系本就成形于中原汉人历次南迁、与南方土著融合的过程之中;每一次播迁,都伴随着开荒、聚族、立祠与重修族谱。鹤龄公一脉,正是这股南迁洪流中的一支。
石城虽小,却地处赣闽粤三省通衢,自南宋以来便是客家先民由赣入闽、由闽入粤的重要中转。鹤龄公择此落籍,既得山水之庇护,又据通途之便利,其后世方能顺势南向,先入闽西,再下粤东。一姓之迁徙,从来不是孤立的偶然,而是顺着时代与水陆通道的必然。徐氏此后的每一步南行,都踩在客家民系整体南迁的节拍之上。
而真正决定小记一脉最终落脚粤东的,是再往后数代的一次决定性播迁——那便是下一章要说的,陈子公入粤。
插图4:南宋鹤龄公携族定居江西石城——赣东南山城的落脚
第三章 入粤落籍——明永乐陈子公迁长乐陂尾塘背
元末,闽西人口渐趋饱和,山地资源日见紧张。天葩公的后裔中,陈子公一脉审时度势,于公元一四〇三至一四二四年(明永乐年间),由福建连城北迁入广东长乐(即今梅州五华),落籍于大都约陂尾塘背。陈子公,由此成为长乐东海堂徐氏的共同始祖。
长乐地处粤东,多为丘陵山地。客家人有言:"逢山必有客,无客不住山。"先民胼手胝足,于坡岭之间开辟梯田,聚族而居。陈子公一脉入粤之后,人口日繁,子孙分作两大主干向外拓殖:
其一,长子裔真人公,传至玉璋公,迁往大都约粘坑,是为"粘坑徐";
其二,另一支宗典公的后裔石溪公,后迁横陂泥坑寨,衍生出泥坑寨、甲石坡徐。
两支同源共祖,堂号同为东海堂,却各自开基、各立房派、各建祖祠、各定字辈——同宗而异房。这"两大主干"的格局,正是日后五华客家徐氏整体历史图景的骨架;小记所出的甲石坡徐,便是这棵大树上分出的一个重要枝干,与粘坑徐犹如同根两干,各自在长乐山地落地生根。
客家人之称,源于"客而家焉"——中原汉人历西晋永嘉之乱、唐安史之乱、宋靖康之难数次大南迁,辗转落籍赣闽粤边地的山地,与土著融合,渐成具有独特语言、习俗与聚族方式的民系。其生计以山耕为主,其精神以"慎终追远、敬祖睦宗"为核,其社会组织则以宗族祠堂与族谱为纲。陈子公一脉自闽入粤,正是这股南迁洪流在明代粤东的一次具体落点;而其后石溪公、德懋公再迁横陂、再分甲石坡,则是客家"依山聚族、分房拓殖"传统的又一实例。两大主干同出陈子公,犹如同根两干,日后在长乐山地各自撑起一片宗族的天空。
插图5:明永乐陈子公由闽入粤,落籍长乐陂尾塘背
第四章 开基横陂——明成化、弘治石溪公迁泥坑寨
将甲石坡徐一脉真正引向横陂的,是石溪公。石溪公号象石,为鹤龄公第十三世孙,也是横陂泥坑寨的始迁祖。公元一四六五至一五〇五年(明成化至弘治年间),石溪公从长乐大都上含塘背一带,举族南迁,来到横陂约泥坑寨。
横陂地处长乐南部盆地的边缘。与大都粘坑的深山狭谷相比,横陂河谷地势相对平缓,土壤肥厚,溪流密布,可垦田地更多,是长乐南部客家移民眼中优选的安居之地。石溪公择泥坑寨立宅,披荆斩棘,开山造田,修筑陂圳——所谓"陂圳",即引山溪之水灌溉梯田的陂塘与水渠,是粤东山区农耕的命脉所在。石溪公于此扎根立业,开启了一支徐氏在横陂数百年的基业。
披荆斩棘四字,今日读来轻巧,于当日却是性命相搏的劳作。横陂虽处盆地边缘,初至时仍是榛莽蔽野、毒瘴未消。石溪公率族斩木焚草、垒石为垣、引溪为圳,一年方得数亩可耕之田。德懋公留守承业,功懋公开基锡坑,兄弟各撑一房,足见客家"长子守业、余子拓边"的生计逻辑——有限的土地容不下无限的人丁,分房外迁便成了宗族延续的必然。泥坑寨由此成为大宗祖地,香火与田产俱归德懋公一系掌管。
石溪公生二子:长子德懋公,字政夫,号鹤池;次子功懋公,号鹤沼。德懋公留守泥坑寨,被尊为本支一世祖;功懋公后来迁出泥坑寨,另开基锡坑塘头下,自立一房。自此,泥坑寨成为这一支徐氏的大宗祖地,而德懋公的血脉,也将在数十年后,再分出一房,去开拓那片布满乱石的坡地——甲石坡。
插图6:明成化、弘治石溪公开基横陂泥坑寨——披荆斩棘,开山造田
第五章 分房立村——明嘉靖、万历甲石坡独立成房
经过数十年的生息繁衍,泥坑寨德懋公后裔人口持续增长,原有的屋场与耕地日渐局促。兄弟们商议分迁,去开拓新的聚落。族人踏勘附近山岗,寻得一处山岩裸露、乱石遍布的坡地,有山泉自岩隙间流出,足供灌溉,便择此建房垦田。
这片坡地,因地貌而得名"甲石坡"(旧谱亦写作胛石坡、金石坡)。甲石坡徐,由此独立成房。时在公元一五二二至一六二〇年(明嘉靖至万历年间)。
"分房立村",在客家宗族社会里,是一件大事。它意味着一房子孙在祖祠之外,另建分房祖厅,自立祭产,划定各自的屋场与田地,却仍在精神上共奉一世祖德懋公,春秋两祭同赴大宗祠。自此后,泥坑寨为大宗祖地,甲石坡为德懋公下重要分支聚落,两屋血脉相连,共建宗族体系。今日地名"甲石坡",即今梅州市五华县横陂镇甲石坡。小记一脉,所从来者正是此坡。
分房之举,表面是兄弟析产,深处却是宗族"生生不息"的生存智慧。山地有限,人丁无穷,若不分迁,则田不足养、居不足容。甲石坡那片"乱石遍布"的坡地,在旁人眼中或许贫瘠,于德懋公后裔而言,却是新生的空间——乱石可垒为田埂,山泉可引为陂圳,坡地虽瘦,勤耕则肥。一个"甲"字(旧亦作"胛"),道尽此地多石少土的地理;而徐氏子孙竟能于斯立村数百年,正见客家"向山要田"的韧劲。
插图7:明嘉靖、万历甲石坡分房立村——乱石坡地上的新聚落
第六章 山中岁月——明代甲石坡的耕读与守望
明代的甲石坡徐,是一支典型的粤东山区农耕宗族。族人合力开挖山排梯田,引山泉筑陂圳,主种水稻、番薯,兼营油茶、桐树、竹木,山林出产以补家用。山多地少,每一寸可耕之地都来之不易,故族人于坡岭之上砌石为埂、分层开垦,方得层层梯田。
族中重视教化,设立私塾,延聘塾师,践行客家"耕读传家"的传统。男子农隙入塾识字明理,少数聪颖者得以向学。同时置办少量"尝田",其田租专用于春秋祭祖、修缮祖墓、救济族中孤寡——这是宗族得以凝聚的经济纽带,也是客家宗法社会"以祠为精神核心、以尝田为经济支柱"的写照。
公元一四四〇至一六四四年(明代中后期),粤东山区寇乱频发,长乐南部盗贼屡起。甲石坡徐与泥坑寨同宗守望,并联合周边异姓宗族,组织乡丁防御山寇,护卫村落安全。终明一代,甲石坡徐人口稳步增长,却并无高官显宦,以普通山乡宗族的形态存续,为清代的兴盛默默积淀着根基。
所谓"尝田",乃宗族公产之一种:族人捐田或购田入祠,其岁入归公,专供祭祀、修墓、助学、济寡之用,由族中长老轮管,账目公开。尝田之多寡,往往衡量一族之盛衰。族规则以简明条文约束族人:孝亲敬长、和睦乡邻、禁赌禁盗、息讼止争,违者由房长依规处置。至于防寇,粤东多山,明代盗匪每于歉岁啸聚,甲石坡徐与泥坑寨既同宗,更与周邻异姓宗族结"乡约"、联防守望,于要冲设卡、于夜轮巡,方得在动荡中保全身家。此三者——尝田、族规、乡约,恰是客家宗族得以自存自续的三根支柱,亦为清代甲石坡徐的鼎盛埋下伏笔。
插图8:明代甲石坡——梯田农耕与私塾耕读的山乡日常
第七章 康雍乾大迁徙——"湖广填四川"中的甲石坡徐
清代,是甲石坡徐发展史上最重要的阶段:本土宗族体系在此成熟定型,同时开启了规模空前的大规模西迁。
公元一六四四年(清顺治元年),四川久经明末战乱,人口锐减,田土荒芜,"弥望千里,绝无人烟"。朝廷为充实巴蜀,颁行垦荒之政,鼓励粤闽客家人入川插占荒地,并免除数年赋税。长乐县本就山多田少,人地矛盾日益尖锐;至公元一六六二至一七九五年(清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代),甲石坡、泥坑寨的徐氏族人陆续举家西行,奔赴川东。这是本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人口迁徙,史称"湖广填四川",实则包含了大量粤东客家移民。
清廷之招垦,起于顺治末年。四川经明末连年战乱,"有可耕之田,而无耕田之民"。朝廷遂颁招民垦荒之令,凡携眷入川、插占荒地者,准为永业,且数年内免纳赋税。粤东长乐、兴宁、龙川一带,山多田少、生齿日繁,闻川中地旷,遂举族响应。此一迁徙,非独徐氏,实为整个粤东客家的大规模空间转移;甲石坡徐之迁川,不过是这股洪流中的一股支流。其特别之处,在于迁川之后仍严记原籍"横陂约甲石坡",使数百年后寻根有据、辨房有凭,不至与同宗粘坑徐相混。
留在横陂本土的族人,则在清代逐步完善宗族制度:泥坑寨建成德懋公大宗祠,甲石坡设立分房祖厅,划定祖产,扩充公尝田;订立族规家训,规范族人言行,调解山林、田水、坟地之争。横陂盆地农耕条件优越,本土人口增长迅速,族中涌现庠生、监生多名,读书风气浓厚,宗族在地方社会的话语权持续提升。
留在横陂的族人,于清代将宗族制度推向完备。德懋公大宗祠巍然立于泥坑寨,四时祭祀有常;甲石坡分房祖厅亦立,香火与大宗相通。公尝田的租谷,除供祭扫、济寡之外,更用于延师课子——族中庠生、监生接连而出,读书之声渐压过山间的樵歌。这般"富而兴学、聚而能祠"的格局,使甲石坡徐在长乐南部地方社会中,由一山乡小族,渐成有话语权的宗族。亦正因本土根基稳固,西迁者方能无后顾之忧,放心远走巴蜀。
而西迁之路,路途遥远,艰险重重。族人大多举家结伴,自长乐横陂出发,经兴宁、龙川进入赣南,翻越大巴山,徒步数月方能抵达川东。旅途之中,瘟疫、饥寒、盗匪、亲人离散,时有发生。抵川之后,依当时垦荒之制插占荒山,砍树开荒,搭建草屋,重建家园。这批迁川后裔世代铭记根源,于族谱、神主牌、墓碑上统一书写原籍:"广东嘉应州长乐县横陂约甲石坡泥坑寨",以此与粘坑徐迁川后裔"长乐粘坑"的原籍记载相区别。
值得注意的是,这种对原籍的执着记载,非为怀旧,而为实用:在川渝徐氏林立、同姓异房杂处的环境中,唯有精确到"横陂约甲石坡泥坑寨",才能在联宗、修谱、婚配时辨明房派,避免乱宗。甲石坡徐与粘坑徐虽同出东海堂、同迁川渝,却因原籍一字之差而各守各谱、各祭各祠,恰说明客家宗法之严——同源固然亲近,异房更须分明。
甲石坡徐迁川族人主要落籍川东,即今重庆、广安、南充、达州一带,各支分散定居,繁衍生息;另有部分族人迁往海陆丰、博罗、增城、惠阳等广东各地,少量渡海赴台垦殖。公元一八五四至一八六七年(清咸丰至同治年间),粤西土客大械斗爆发,五华本土虽未遭大规模血战,但匪患此起彼伏,甲石坡徐联合泥坑寨宗亲加固村寨、组织乡勇以护家园。晚清西学东渐,传统私塾渐向新式学堂转型,少数族中子弟走出横陂到长乐县城求学,思想开始转变。
插图9:清康雍乾"湖广填四川"——甲石坡族人举家西迁的漫漫长途
第八章 元佐入川——乾隆二十年的那次远行
在甲石坡徐众多入川分支中,有一支谱牒完整、世系连续,那便是以徐元佐为入川始祖的一房。
据《元佐公文系》所载,徐元佐一脉世系清晰可考:一世徐宗兴,妣赖氏,生五子宣、三哥、陈远、逊、荣;二世徐三哥,妣吕氏,生四子清、宁、常、隆;三世徐清,妣卓氏,生六子尚仁、尚义、尚礼、尚智、尚信、尚兴;四世徐尚信,妣张氏,生一子俸;五世徐俸,妣李氏,生一子学益;六世徐学益,妣杨氏,生四子静、定、虑、安;七世徐静,妣邹氏,生四子侯荣、侯舜、侯禹、侯汤;八世徐侯汤,妣吕氏、杨氏,生一子长龙;九世徐长龙,妣陈氏、刘氏,生二子子良、子俭;十世徐子俭,妣李氏,生二子登球、登琏;十一世徐登球,妣胡氏,生二子元佐、元佑;十二世徐元佐,妣谢氏、马氏,生二子玉华、玉伦——即为本支入川始祖。
这十二世的名字,自宗兴而至元佐,串起的是甲石坡徐在粤东的数百年生息。每一世皆附妣氏、皆记子嗣,正是客家手抄房谱的典型笔法——重男系世次,附婚配生卒。徐元佐位列第十二世,上承登球,下启玉华、玉伦,恰处于"登、元、玉"三辈之际,亦正逢康雍乾移民大潮的尾声。他的一走,把这串名字从粤东的梯田,带到了川东的荒原;而那套专为本支所订的二十字字辈,则从此在巴蜀生根,成为玉华、朝陛、天福、开富、文兴、运祥、永德直至小记一脉相认的暗号。一册《元佐公文系》,由此成为连接粤东与川东的血脉地图。
元佐之决意入川,非一时兴起,而是一族数十年生计困局的缩影。甲石坡、泥坑寨一带,自明中叶分房以来,生齿日繁,至清乾隆已历数世,可垦之田几被占尽,新增男丁往往分不得足额良田,仅赖梯田杂粮勉强度日。当"川中地广人稀、免赋招垦"的消息沿宗族之网传来,入川便成了贫农改变命运最现实的一途。徐元佐以农户之身,携妻孥、负牌位、怀故土而行,所赴者非富贵,而是一片尚待亲手开辟的荒山——这般勇气,正是客家移民精神的本色。
清代中期的长乐,山多田少、人口膨胀、耕地紧张,官府持续推行招民垦荒之政,对入川者给予数年免赋、许插占无主荒地的优待。"川东地广人稀"的消息,沿客家宗族亲友之网传回粤东,成为山区农户改变生计的唯一出路。徐元佐身为甲石坡本土农户(登球公之子),权衡生计,决意携家走上入川之路。谱载其入川之年为公元一七五五年,即清乾隆二十年。原籍记录为"广东嘉应州长乐县横陂约甲石坡",后世子孙世代传承此一祖籍。
乾隆年间的粤东移民入川,路线漫长艰险。徐元佐一家自甲石坡老屋启程,告别祖坟宗亲,沿客家移民传统古道西行:先自横陂圩出发,经龙川、兴宁进入赣南山区,翻越大庾岭入江西腹地,再辗转湖广,沿长江支流陆水兼程向西跋涉。全程数千里,多靠步行,妇孺随行,随身仅带少量干粮、种子、农具与祖宗牌位。途中疫病、盗匪、严寒酷暑皆为巨险,同路客家移民彼此扶持、结伴而行。历经数月,徐元佐全家终抵川东潼川府遂宁县新胜乡——即今重庆市潼南区新胜镇。
这条路线,几乎是当时粤东客家入川的"标准古道":自粤东丘陵北上赣南,越大庾岭入江西,再沿赣江—长江水系或陆路向西北,经湖广入川。沿途险隘重重,大庾岭、大巴山尤为人畏;冬则冻馁,夏则疫瘴。徐元佐一家能全须全尾抵达,已属万幸。许多同行者或殁于途、或散于道,再未能与族中会合。也正因路远难行,抵川之后的族人更把"原籍"二字看得比性命还重——那是他们与故土仅存的脐带。
明末战乱之后,川东原居民逃亡或殒命,大片土地抛荒,村落残破,山林丛生。依当时垦荒之政,移民可"插占为业":于无主荒地上立标记、圈定范围、向官报备,即得开垦之权。徐元佐多方寻访,最终选定新胜乡梨子园落脚。此地地势平缓、靠近水源,宜开水田、种杂粮,周边尚有大量未辟荒地,正合客家农耕家族定居。殁后,徐元佐葬于新胜乡十村梨子园,成为本支在川的祖地。
梨子园之名,或因园中旧植梨树而得,地虽无名于方志,却因徐元佐一家的到来,成了甲石坡徐在巴蜀的"第二故乡"。自一七五五年落籍,至永德、小记辈出,二百七十余年间,徐氏于此生息不绝,坟茔累累。今日潼南新胜镇梨子园、埝山沟、塘坝石花村一带,仍为这一支的根基所在;远在京津、云贵的后裔,祭祖时仍会念及"梨子园"三字——一个小小的地名,承载的却是一族跨越省界的乡愁。
插图10:清乾隆二十年徐元佐入川——数千里跋涉的客家移民长路
插图11:徐元佐扎根潼南梨子园——插占荒山、结庐开荒
第九章 巴蜀扎根——字辈确立与血脉之链
落脚之初,生计极艰。梨子园并无现成宅院,徐元佐一家先搭简易茅草屋栖身,披荆斩棘,伐木除棘,平整荒土。粤东客家擅山地农耕的经验于此派上用场:引种水稻,广植玉米、红薯、土豆等高产杂粮,岭南带来的耕作与堆肥之法,施于巴蜀荒地。开荒劳作繁重,全家老小齐力,白日垦地,夜晚修屋;山野野兽出没,疫病流行,衣食皆须从头创起。
客家人有"开基"之说,意即于荒芜之中创出根基。徐元佐在梨子园的开基,与石溪公在泥坑寨、德懋公在甲石坡的开基,本质上如出一辙:都是向山要田、向荒要家。所不同者,石溪公面对的是粤东的熟荒(早有土著开垦痕迹),元佐面对的却是川东的生荒(经战乱几无人烟)。从岭南带来的堆肥、育秧、梯田之法,在巴蜀红壤上照样奏效;玉米、番薯、土豆这些明末自美洲传入的高产作物,更成了新移民的"救命粮"。技术、作物与坚韧,三者合力,方使徐氏在异乡扎下新根。
扎根之后,徐元佐首要之事便是确立家族根基、维系血脉认同。他将祖宗牌位安于家中,延续东海堂徐氏祭祀传统,不忘原籍"广东嘉应州长乐县横陂约甲石坡"。同时定下本支专属字辈:*长、子、登、元、玉,朝、天、开、文、运,永、远、发、达、顺,福、禄、富、贵、兴。* 这套字辈专为川内后裔而订,后代取名依序轮用,便于分辨世系——无论子孙分房迁居多远,仅凭字辈即可确认同宗血脉,免后世久远而生混淆。此字派独立于五华甲石坡本土原有字辈,是徐元佐入川后为便于川内子孙辨世系、联宗族而立,至今沿用。细察这二十字,不难看出徐元佐的用心:前段"长、子、登、元、玉"标示自粤入川、根基初立;中段"朝、天、开、文、运"寄望子孙向学兴家;后段"永、远、发、达、顺"与"福、禄、富、贵、兴"则祈家族绵长、世代昌盛。更续"国、泰、乐、升、平",将一家之运系于一国之安。一套字辈,实为一纸家训,也是客家"敬宗收族"理念最凝练的载体。
玉华、朝陛、天福、开富,这四代名字连起来,正是徐元佐入川后家族由"站稳"到"兴旺"的缩影:玉华结庐,朝陛辟田,天福广置产业,开富享寿八十八岁,足见川东之地确比粤东窄田更易养人。至文兴、运祥、永德,房支已分埝山沟、塘坝三村,人口蕃盛。字辈如绳,把这四世乃至十余世串成一串;不论世事如何翻覆,名字一报,长幼自明。此亦可见徐元佐当日定字辈之远见——他预设的,不只是一套取名规则,更是一族数百年不乱的秩序。
字辈,在客家宗族里既是取名之准则,亦是族人认亲之依据;两百余年过去,它仍是小记一房辨识彼此的第一凭证。
徐元佐育二子玉华、玉伦,家族血脉在川东延续。玉华(妣陈氏)生朝陛;朝陛(妣李氏、陈氏)育天福、天元;天福(妣黄氏)生开富、开贵、开元——字辈依次"玉、朝、天、开",正是本支字派的核心段落。入川早期,巴蜀久经战乱,土地荒芜,徐元佐父子开荒垦地、搭建茅屋,种水稻玉米番薯,续粤东耕读家风,置少量尝田以维系祭祀。
插图12:清代川渝分支扩散——梨子园、埝山沟、塘坝三村的分布
第十章 分支扩散——埝山沟与塘坝三村
徐天福一脉继续繁衍。其子徐开富("开"字辈,享年八十八岁),为本支重要先祖,配黄氏,生子徐文兴,进入"文"字辈。徐文兴(妣熊氏)生徐成章("运"字辈)。家族人口进一步增长,自梨子园祖居向外分迁:一支迁入埝山沟,形成埝山沟徐氏支脉;另一支迁入塘坝三村,为塘坝三村徐运祥一脉。两支同根同源,皆为徐元佐后裔。
埝山沟支以徐文兴、徐文友、徐文庆为代表。文友、文庆定居埝山沟;文元抱养开贵一脉;文庆(妣黄氏)生子运清、运祯、运祥。运祯后迁贵州,运清二十六岁身故、葬插旗山,永太亦迁贵州——埝山沟支多代务农守居,部分后裔陆续外迁贵州,形成跨川黔的分布格局。
塘坝三村分支,由徐运祥(号徐连三,享年八十八岁,妣谢氏、沈氏)开基,属"运"字辈。运祥生永吉、永德,进入"永"字辈。徐永德(妣侯和秀),正是本支当代谱系整理的核心人物,也是塘坝石花村的乡村医生、村会计。他以数十年之力,为本支抢救、整理家族世系资料,走访族内老人,搜集口述史料,核对各房人丁,记录生卒、婚配、迁徙信息,整理成《埝山沟徐氏来龙去脉》《塘坝三村徐运祥传承录》,将世系一直整理到徐小记及下一代,填补了本支近现代谱系的空白。
从元佐到永德,十二世的名字在巴蜀大地上次第铺开,如同一棵从梨子园老树发出的枝桠:主干留居祖地,一枝伸展埝山沟,一枝伸展塘坝三村,更远的枝桠则探向贵州、云南。徐永德以乡村医生、村会计之身,于农忙行医、于冬闲理账之余,逐户走访、笔录口传,把散落各房的世系重新缀成一串——若无这般乡贤,许多近代房支恐已湮没无闻。他所整理的传承录,遂成了后世寻根最可靠的一盏灯。
埝山沟、塘坝三村,地名朴拙,却各藏一段开基故事:埝山沟以沟圳蓄水得名,徐文兴诸兄弟于此筑屋垦田;塘坝三村则由运祥公号"徐连三"者开基,"连三"之号,或言其连开三村之业。两村相距不远,鸡犬相闻,同祭徐元佐以下历代祖先。及至永太、运祯迁黔,文元抱养开贵,家族的边界悄然越过省界,在云贵高原上再发新枝——一支家族的版图,就这样被一代代人的脚步悄悄改写。
插图13:清中后期至民国——埝山沟、塘坝三村的宗族分支图谱
第十一章 乱世传承——民国时期的地名、族谱与战火
公元一九一四年(民国三年),长乐县正式更名为五华县,"嘉应州长乐横陂约"这一行政称谓退出官方文书。然而远迁川渝的后裔,于修谱、书祖籍时,依旧沿用古地名"横陂约甲石坡"——对远在巴蜀的子孙而言,这十一个字不是旧称,而是根。
与粘坑徐曾有徐光吉跨川粤合修族谱不同,甲石坡徐并未出现跨川粤的大型修谱工程,世系记载全赖泥坑寨手抄房谱、各支分房谱代代传抄保存。泥坑寨大宗祠与甲石坡祖厅,保持联宗祭祖,每年春秋两祭,两地宗亲同赴祖祠祭拜德懋公。
公元一九一二至一九四九年(民国时期),时局动荡,军阀割据,苛捐杂税繁重,山区农耕经济凋敝。大量甲石坡青壮年告别故土,远赴珠三角广州、佛山、东江一带务工谋生。公元一九三一至一九四五年(抗日战争时期),五华作为粤东后方,甲石坡不少族人投身抗日,祖厅亦临时用作私塾,收容逃难百姓,延续文教。
民国晚期,传统宗族制度遭遇持续冲击,公尝田体系逐步瓦解,祭祖规模收缩。手抄族谱、碑刻、祖先画像,于动荡岁月中面临损毁之险;不少族人冒风险,将旧谱妥善藏于墙洞、阁楼,方使珍贵宗族史料得以保全。
护谱之事,看似细微,实则关乎一族之"记忆"能否不绝。旧谱多写于毛边纸、绵连纸,遇潮则霉、遇火则烬、遇乱则失。甲石坡徐既无粘坑徐那般刊刻的三册大宗谱,全凭手抄房谱口口相传,一旦正本毁失,支派便易迷失。故族人于墙洞、阁楼、陶瓮之中秘藏副本,子孙虽颠沛而不敢弃谱——这正是客家"族谱重于身家"观念的真实写照。今日我们得见《元佐公文系》与《塘坝三村徐运祥传承录》,背后是多少先辈以身为椟的守护。这种"以身为椟、以壁为柜"的护谱之举,是乱世之中宗族记忆得以不绝的关键。
插图14:民国时期——旧谱藏于墙洞阁楼,于乱世中守护族史
第十二章 时代巨变——土改、寻根与联宗
公元一九四九年,新中国成立。建国初期,一九五〇至一九五二年推行土地改革,宗族公尝田全部分配到户,传统宗族赖以为继的经济基础彻底消失。泥坑寨德懋公大宗祠、甲石坡分房祖厅,先后被改为乡村学校、仓库。部分手抄族谱、祖墓碑文在特殊年代遭到损毁,幸而有宗亲冒险保存残谱、碑拓与口述史料,方维系住世系线索。
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之后,传统文化复苏,全国兴起客家寻根热潮。散居川渝各地的甲石坡(泥坑寨)徐后裔,陆续组团回到五华横陂泥坑寨、甲石坡旧址寻根;与粘坑徐寻根队伍,分属两支独立的宗亲群体。宗亲合力重修泥坑寨德懋公大宗祠,修复历代先祖坟墓,逐步恢复春秋祭祀仪式。各地宗亲互相联络,整理手抄旧谱,扫描电子化保存,比对世系,对接失联房支。
近二十余年间,川渝甲石坡徐宗亲依托微信群联络,与五华横陂本土宗亲建立联系,回乡拜谒德懋公大宗祠与先祖古墓,核对世系、辨析源流,明确区分甲石坡徐与粘坑徐两支,以免寻根混淆。
往昔寻根,须凭口传地名、凭老谱残页、凭墓铭只字,舟车劳顿、多方求证,方得确认"横陂约甲石坡"确在五华横陂。今则一通电话、一则微信群消息,川粤宗亲即可对接世系、约定返乡。时代变了,根却未移:泥坑寨德懋公大宗祠重修落成之日,川渝宗亲与本土宗亲同赴祭典,香烟缭绕之中,两百年前那次西迁的离别,仿佛于此刻团圆。
改革开放后的寻根,于甲石坡徐而言,不惟是情感的回归,更是史料的合龙。川渝宗亲携来口传的原籍与残存的手抄房谱,五华本土宗亲则守着德懋公大宗祠与历代祖墓;两相对照,许多断缺的世系得以补全。残谱、碑拓、口述,三种史料互为印证,恰补本支未刊大宗谱之憾。今人将旧谱扫描电子化,既便保存,亦便远隔千里的房支随时比对——科技之于宗族记忆,竟成了新时代的"传家之椟"。从川东丘陵到粤东丘陵,隔着千山,如今不过是一通电话、一次返乡的间距。
插图15:当代川粤宗亲寻根祭祖、重修祖祠——跨越千山的联宗
第十三章 后辈身处当代的时空与启示
当代甲石坡徐(含徐元佐支)族人分布为三大板块:一为五华横陂本土,泥坑寨、甲石坡仍有徐氏后人世代居住,古旧屋场尚存,保留多处清代祖墓;二为川渝庞大支系,分布于重庆、广安、南充、达州等地,人口众多;三为散居广东珠三角各地者,少数后裔迁居海外。族人职业日趋多元,不再局限于传统农耕,大量子弟从事教育、公职、工商业等行业。
徐元佐支的分布,亦分三大板块:川东本土(潼南梨子园、埝山沟、塘坝石花村)为本支根基;外迁云贵分支(多民国至近代迁出,定居贵州、昆明)为次,如远智上门入赘昆明、远光迁居昆明,家族分布进一步扩及云贵;向外迁居的城市后裔中,徐小记等族人进入高等院校、金融行业,家族从文、从医、从教人才涌现,实现了从客家垦荒农户到现代知识分子家庭的转变。
徐小记这一房的字辈传承,是宗族识别最重要的标识:长、子、登、元、玉,朝、天、开、文、运,永、远、发、达、顺,福、禄、富、贵、兴——谱册内附字辈对照表,自"长"(第一二一世)至"兴"(第一四〇世),并配套后世续派"国、泰、乐、升、平",世系脉络清晰。字辈既是取名之准则,亦是族人认亲之依据,历二百余年,至今仍在家族内部使用。
字辈之用,于今已不止于取名。它是一张无形的网,让散居川、渝、黔、滇、京、穗的族人,仅凭名字中一字,便知彼此辈分、可否称兄道弟。徐小记之名,"远"字居中,上承父祖"永、运、文、开",下启子女"发、达"——一姓名中,已藏半部家史。而当年轻一代对"广东长乐甲石坡"渐感陌生,这二十字便成了唤醒根脉的最后密码。徐永德抢救旧谱、小记接续文脉,两代人一在乡野、一在讲堂,做的却是同一件事:不让这条血脉在时间中失忆。
本支现存挑战亦须正视:其一,谱牒多为当代整理稿,部分早期先祖生卒年缺失,仅依口述、手抄旧本,缺清代碑刻佐证;其二,家族人口分散川、渝、黔、滇各地,部分房支失联;其三,年轻一代对祖籍"广东长乐甲石坡"的历史认知趋于淡化,部分后裔仅知四川原籍,对东海堂源流、客家迁徙史了解有限。正因永德公那样手抄谱牒、有着族人意识和血脉传承的徐氏后人,家族才能生生不息,先祖们不被时光淹没。
前年的先祖历史是一篇宏大的历史叙事,我们在铭记先祖的过往中,会获得无穷的力量,让我们应对生活的苦难和发展的瓶颈。心中有了他们,我们的人生就有了“链条感”,在时光的长河中,当下的我们不再是一页孤舟,而是能看清前进方向——珍惜当下的生命、传承未来的血脉,为国家,为社会贡献力量,获得人们的尊重和珍视。数年之后,我们终将成为历史的过客,追寻先祖而去,如果人故后还有愿望,我们也希望自己的子孙能记得我们曾经在这世界上奋斗过、辉煌过!
第十四章 历史定位——一支山乡宗族的六百年
甲石坡徐六百余年的家族历程,是粤东客家山区开发史的缩影,也是"湖广填四川"客家移民的鲜活个案。这支家族完整呈现了一条客家迁徙链条:中原→江西石城→福建连城→广东长乐泥坑寨→甲石坡,再分支川渝及粤省各地。
其价值,约可归为三端。
其一,坚韧的迁徙开拓精神。自明成化、弘治石溪公入横陂开荒、德懋公开基,再到明嘉靖、万历甲石坡分房;清康雍乾族人千里西行入川,插占荒山,重建家园。数次大迁徙,体现客家人不畏艰险、择地拓殖的特质。数百年来,川渝后裔世代口传祖籍"广东长乐横陂约甲石坡",跨越十数代依旧不忘根源,彰显客家强烈的根脉认同。
其二,客家宗族治理与耕读伦理。以祖祠为精神核心,公尝田为经济支柱,以族规约束族人,坚守孝道、祭祖、崇文重教。虽处粤东山地,依然兴办私塾,重视子弟教化——这是客家宗族共有的文化底色。
其三,客家社会史样本价值。甲石坡徐家族史,完整映照五华南部山区社会变迁脉络:明代(1368—1644)山地聚落创建,清代(1644—1912)人地矛盾驱动大规模移民,民国(1912—1949)战乱动荡,1978年后宗亲寻根联宗。山地垦殖、水利争讼、地方寇乱、宗族自保,诸多粤东客家山区社会议题,皆在这支家族的历史中有所体现。
尾声 血脉回响
自明成化、弘治年间石溪公入横陂泥坑寨,德懋公承续基业;至明嘉靖、万历间后裔分迁甲石坡立村;清康雍乾时族人远赴川渝拓荒;历经民国战乱,祠堂与族谱几经磨难;一九七八年后,川粤两地宗亲跨越千山,接续寻根祭祖——甲石坡徐这一支,作为五华东海堂客家徐的重要支脉,与粘坑徐同源东海堂,如大树两大主干,各自在长乐山地落地生根,又在清代移民浪潮中向外扩散开枝。
当年徐元佐背负家族希望,于清乾隆二十年告别长乐甲石坡故土入川,落籍潼南梨子园,历玉华、朝陛、天福、开富、文兴、运祥、永德,直至小记,一脉延续二百七十余年。如今小记立于北国讲堂,身后是从粤东丘陵一路蜿蜒而来的六百年血脉;案头那行"广东嘉应州长乐县横陂约甲石坡泥坑寨",依旧温热。
一个山乡宗族数百年迁徙繁衍的历程,不仅是徐氏一族的家族记忆,也是粤东客家不断南迁、扎根、向外开拓这一宏大历史的一个组成部分。甲石坡徐世代传承的东海堂家风,跨越川粤地域,历经朝代更迭,血脉绵延至今——而"东海家声远,南州世泽长"那副堂联,仍将由小记的下一辈、再下一辈,继续念下去。
我们穿越时间,自夏代若木的封国,走到北国讲堂上的小记;沿途所见,不外是一次次落脚、一次次开荒、一次次把祖宗牌位从旧屋请入新居。客家人的历史,本就是一部"行走的历史";而甲石坡徐这一支,把这部历史写得格外清晰:它从东海之滨出发,在赣、闽、粤、川的山间留下足印,最终在徐小记这一代,从山乡的农耕之家,走进现代的学府与讲堂。变的是居所与职业,不变的是那句"东海家声远,南州世泽长"。
(全文所述史实,依据《广东嘉应州长乐县横陂约甲石坡徐氏支脉发展史》《甲石坡徐氏徐元佐入川支脉发展史》《甲石坡徐氏徐元佐入川开基过程》三篇族史材料整理,纪年、人名、地名、世系均依原文)
附:关键历史节点简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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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件 |
年份 / 朝代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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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氏得姓(若木受封) |
夏代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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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偃王(以仁失国) |
西周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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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稚(徐孺子),东海堂文化始祖 |
东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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鹤龄公(二十九郎)定居江西石城 |
约1270年(南宋末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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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郎迁福建连城北团 |
约1300年(元代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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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子公入广东长乐陂尾塘背 |
1403—1424(明永乐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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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溪公迁横陂泥坑寨 |
1465—1505(明成化至弘治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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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石坡分房立村 |
1522—1620(明嘉靖至万历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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粤东山区寇乱、宗族自保 |
1440—1644(明代中后期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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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广填四川,族人迁川 |
1662—1795(清康雍乾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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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元佐入川,落籍潼南梨子园 |
1755(清乾隆二十年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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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客大械斗、粤东匪患 |
1854—1867(清咸丰至同治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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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乐县更名五华县 |
1914(民国三年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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抗日、祖厅作私塾收容难民 |
1931—1945(民国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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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地改革,公尝田分配 |
1950—1952(新中国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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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粤宗亲寻根联宗 |
1978年后(改革开放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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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小记一代 |
当代 |